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谨以此文献给在海外辛苦培育海二代的海一代们。
一.

老方的独生女安吉今年上大学了。送走女儿,回到家中,老方和妻子雯丽就像两只无头苍蝇,楼上楼下乱窜。雯丽唉声叹气,老方的心里也觉得空落落的。女儿这一走,老方夫妇正式进入“空巢”期。安吉也真是倔,东部这么多好大学她不上,偏要跑那么远,到加州去上学。这下女儿真是远走高飞了,老方夫妻俩要见女儿一面可就不那么容易了,花银子不说,还得忍受长途颠簸的辛苦。曾几何时,老方看女儿横竖都不顺眼,可女儿这回真走远了,老方又莫名其妙地产生从未有过的孤寂感。

“就赖你,整天和女儿过不去,这回你称心如意了吧?”雯丽埋怨道。

“这是孩子自己的选择,怎么能怪我?你不看,我一直在劝她留在东部?她不听,我也没办法。”老方辩解着。

“她是不会听你的。你不劝倒好,你越劝越糟,劝你个头啊。唉……”雯丽长叹一口气,又朝安吉楼上的房间走去。

看着雯丽的背影,老方心中一阵愧疚:这些年雯丽真是够辛苦的,不仅任劳任怨地为安吉做这帮那,还要一直在他和安吉中间充当“灭火队员”的角色。老方知道,如果不是雯丽安抚女儿,由着他自己的脾气来行事,这个家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,老方因此对雯丽心存感激。看到雯丽因为女儿远行而默默流泪的样子,老方纵使是铁石心肠,也一下子变软了。他虽然嘴上不承认女儿去东部上学与自己有关,实际心虚得很。

二.

入夏以来,连续多日的高温气候,把马路烤得好象能冒出火来。老方下班遇到高速公路大塞车,以往半个小时的路程,今天开了足有两个小时,搞得他头昏脑胀,腿脚酸麻。

一进家门,安吉便迎了上去:“爸爸,你可回来啦,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把我等急死了!”

“堵车。”老方待答不理地说。

“爸爸,我一个人在家好烦,晚上我想看电影,你去租两个DVD,我们全家一块看,好不好?”说完,安吉朝老方扬了扬手中的纸条,“这些是我想看的电影。”

老方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安吉看了许久,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:“异想天开。”说完,看着安吉好像没听懂,还站在那儿不走,老方又补充道:“我一天到晚忙得要死,回家要给你做饭,晚上还要我陪你看电影,你怎么这么会安排?让你复习的中文课,你看了吗?你没事不会自己读点书?就知道看那些没用的东西。两个星期前给你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看了多少?一再跟你讲,要多读名著,练快速阅读,会对你一辈子有用,你怎么就是当耳旁风?”老方要发连珠炮一样,越说越生气,声音也越来越高。

安吉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,一直凉到心里。她既失望又生气,喊道:“你就知道教训人。我恨你!”她一边用双手捂着两个耳朵,一边往楼上跑,“不要听,不要听。一辈子都不想理你!”她气冲冲地“砰”地关上自己的房门。安吉心里委屈,暑假期间,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去参加各种夏令营,而她因为没有人接送,什么地方都去不,只有天天在家憋着。唯一的愿望,是晚上和周末能和父母在一起玩。看电影的要求难道也过分吗?为什么爸爸就不能答应?即使不答应,也不应该这样发火,动不动大呼小叫。联想到每次向爸爸提出要求,他都不会痛快地答应,要么拒绝,要么提出一大堆附加条件,安吉气就不打一处来。哪有这样的爸爸?整天就知道让人家好好读书,时不时还要讲他以前的奋斗史,听得自己耳朵都起茧子了,他也不嫌烦。自己在美国,为什么要和他20年前比呀?

晚上安吉的妈妈雯丽回来,喊女儿下来吃饭,左喊不见人,右喊不见人,觉得不对头,便问老方:“一定又是你惹她了吧?” 老方不甘示弱:“你去问你那个宝贝女儿去,还好意思说,不都是被你给惯坏的。”。雯丽瞪了他一眼,然后匆匆上楼敲安吉的房门。老方竖起耳朵想听听她们娘儿俩的对话,但没听清。不一会儿,妈妈搂着安吉下楼吃饭,安吉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。晚饭后,雯丽还出去了一倘,回来带回来两盘DVD,母女俩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。老方看着这情景,心里又气又恨,想发脾气没发出来,最后只好自己一个人关进书房,上网神游去了。

三.

老方喜欢吃,也喜欢做,而且厨艺颇佳,女儿安吉从小就爱吃他做的饭菜。这一天,老方一边做饭,一边兴高采烈地对安吉说:”今天我要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刚化冻的猪肉,眉飞色舞,”你看这肉多好,不肥不瘦,做红烧肉,绝了,我们一家人可以好好解解馋了。”

老方话音刚落,安吉就气呼呼地说:”我不吃。你去给我买点蔬菜,我要吃沙拉。”

老方张着个大嘴,吃惊地看着女儿:”真的假的?你吃什么沙拉?沙拉哪有我做的红烧肉好吃?”

“你就是个老土,天天就知道吃肉。从今以后我不要你做饭,我自己会。你快去给我买沙拉酱和蔬菜。给你,我要的东西都写在上面了。”安吉说完,递给老方一张纸条。

老方现在终于知道安吉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,她是真的要吃沙拉。他有点被搞糊涂了,怎么会这样?

“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。是不是看了什么吓唬人的破文章,怕高血压、心脏病?你这么小,爸爸都不怕,你怕什么?”

“你别管那么多,我说不吃就不吃。全都怪你,害人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你说什么?我害你?我每天辛辛苦苦地给你做好吃的,怎么害你了?你这孩子现在跟我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。我跟你讲,我没穷工夫帮你买什么沙拉,你不吃可以,那你就饿着。”

安吉没再吭声,流着泪回到自己房间。她脱掉外衣,反复对着镜子,上下打量着自己,心中充满了悲伤和绝望。难怪那个同学当着大家的面,讥笑自己肥胖。安吉不得不承认,自己脸上的肉太多,臀部过大,胳膊和大腿比别的女孩粗很多,连小肚子都鼓出来了,简直惨不忍睹。以前安吉没太在意这些,还常常因为自己比同伴力气大而自豪呢。现在,被同学这一刺激,安吉心里有点世界末日要到的感觉,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丑的人,也是最傻的人,自己这么胖竟然都不知道。让她以后怎么天天面对同学?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羡慕那些长得瘦瘦高高的女孩了,她恨不得用刀子把自己身上的肉挖掉。

安吉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,越想越恨她爸爸。她也恨妈妈,如果说爸爸不懂这些,身为一个女人,妈妈怎么不知道早些提醒自己?眼看着自己被糟蹋成现在这样,怎么忍心?想到伤心处,安吉不禁失声痛哭起来。

雯丽回来从老方那里得知此事,感觉事态有些严重。还是妈妈心细,她把老方和女儿的对话又问了一遍,然后对老方说:”女儿大了,这事是我疏忽了,你赶快去照着这单子买,我们今天拌沙拉。”

“你也有病啊,到底怎么回事?”老方弧疑地问。

“今天必须吃沙拉。”雯丽口气很坚决,然后,又把嘴凑到老方耳边,悄声说,”吃沙拉苗条。”

“啊?!”老方迟疑了一会儿,总算明白了。他若有所思,刚才做饭的劲头没了。他知道,女儿每次体检,体重总在85%以上,而身高却仅在30%左右。老方并没太在意,心想,女儿还小,等她长大了,活动活动,体重自然会降下去。他们只顾看孩子吃得高兴,除了在家吃菜油腻,还经常光顾麦当劳等快餐店和中国的"包肥 (buffet)" 餐馆,没想到把孩子吃胖了。

安吉一气之下连吃了两个星期的沙拉和以蔬菜为主的三明治,还买了个磅称,天天量体重,做记录。老方和雯丽也及时调整了平日的菜谱,多往健康和清淡的方向转。两周以后,由雯丽出面,邀请安吉试吃。这时候,安吉吃沙拉和三明治也吃厌了,正好顺坡下驴,这场风波才算暂时平息。

数月之后的一个周末,老方一家围在沙发上看奥斯卡发奖典礼。看到一位女演员上台领奖,老方顺口冒出一句:”这女人也太胖了,该减肥了。”话音未落,安吉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喊:”走开,你给我走开!我不想听你在这里胡说八道。”把老方搞得莫名其妙,正要和她理论,雯丽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老方推到一边,训斥道:”谁让你多嘴了?活该!还不滚一边去。”

后来老方才明白,正所谓 “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”女儿因为胖,有心理阴影,在女儿面前讥笑别人胖,他犯了大忌。从那以后,在老方家里,”胖”、”肥”、吃得多”都成为禁忌词。有时候说”瘦”字也要特别小心,用不对地方,照样会招来不自在。因此,夫妻俩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自己能说的话。尽管后来安吉体重下降,身材苗条了,老方说话也有所顾忌。而且,老方此后多年没再做自己喜欢吃的红烧肉。

四.

女孩子大多喜欢买衣服,安吉也不例外,但和别人不同的是,安吉的衣服都是她妈妈帮她买的。妈妈按照她的尺寸和喜好,从商店买回来,让安吉试穿,如果不合适,或者不喜欢,雯丽再去帮她换。有时,一件衣服要折腾好几个来回。老方看着雯丽被女儿支来支去,心里很不痛快,便质问安吉:

“这么大了,为什么自己的衣服不自己去买?妈妈又不是你的奴隶,你不能什么都让她帮你干。”

“我不愿意在那么多衣服里找,太多,让人头疼,也烦。”

“那你妈妈就不烦?”
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,她愿意。我夸她买的衣服好,是她最大的满足。”

“你这孩子,真没良心。”

“你不也是这样吗?我夸你做的饭好吃,你不是也很乐的?我要是哪天不让你给我做饭,你会高兴吗?”

“……”老方噎住了,再也无话可说。

五.

安吉胆子小,最怕蜘蛛。每次在她自己的房间看到这些东西,她都会失声尖叫,好像遇到了劫匪。每当这时,不管老方当时在干什么,必须立即放下手中的活,以百米冲刺的速度,赶到她所在地点,为她解围。稍有怠慢,必定会被指责没有同情心。老方实在理解不了,这么个小的蜘蛛,不吃人不咬人的,有必要这么害怕吗?他有时会发些牢骚:

“真是没出息,这么大个人,被蜘蛛吓成这样。如果我不在家,怎么办?”

这时雯丽便会站出来帮女儿:“让你打个蜘蛛,你说这么多没用的干嘛?你不在家,我们再想别的办法,现在你不是在家吗?”又说,“你不也有怕的东西吗?让你去打蛇,你敢吗?”

雯丽也怕蜘蛛,虽然她不至于像安吉那样被蜘蛛吓哭,但她也不敢轻易动手去为安吉解危。所以,家里打蜘蛛的重任就落在老方一人身上。老方虽然对蜘蛛一点不怕,但遇到蛇,也是能跑多远,就跑多远,更不要说去打蛇了。雯丽常常把这件事拿出来提醒老方,他也没啥了不起。

有一次老方开车出去办事,半路上突然接到安吉的电话,她一边哭,一边说:

“爸爸,我房间有一个特大特大的蜘蛛,你快回来把它打死。”

“为一个破蜘蛛,还让我这么远跑回去?你别管它,去楼下不就得了?”

“不行,我的电脑和书都在那边,离蜘蛛特别近,我不敢过去。”

“别看书了呗。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?两个小时后,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
“你以为我有两个小时可以浪费吗?我一大堆作业要做,明天就要交。”

“那你自己打。你早就该学会怎么对付蜘蛛了,今天就开个头,我来教你。”老方在电话里教安吉:“你去楼下拿根木棍,将木棍的一头绑上一条毛巾,这样你不用接近蜘蛛,就可以把蜘蛛擦死了。你勇敢一点,我不挂电话,等你的好消息。”老方鼓励着安吉。

“那——好吧——你可别走啊。”安吉不情愿地答应着。

约莫十分钟左右,安吉在电话里说:“棍子做好了——可还是不行啊——爸爸。”

“怎么不行?你快打呀。”老方有些不耐烦。

“我——不敢——我怕一次打不死蜘蛛——这个蜘蛛实在是——太大了——,到时候蜘蛛跑了——跳到我身上——哎呀,太吓人了,呜——呜——我该怎么办呀?还是你回来吧。”安吉又哭了起来。

“你就知道哭,真没出息。白费这么多工夫。”

“为什么让你回来一下这么难?你到底Care不Care,不Care你可以不回来。”安吉也生气了,由哀求变成威胁。

安吉这一招还真灵。听女儿哭得这么可怜,想想不回家打蜘蛛的后果,老方心里矛盾了。回家吧,实在是费时费力,主要是,这根本不是个大不了的事,不值得自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。不回家吧,到时候一定又少不了一个星期的冷战。安吉不高兴,全家人都别想高兴,这是被多少次实践证明的真理。想到这,老方咬咬牙,说:“好,好,好,我回去,算你狠!”

老方非常不情愿地折返回家。到女儿房间一看,安吉嘴里所谓的“特大特大”的蜘蛛,和以往没什么两样,老方心里既好气又好笑。本想再训斥她一顿,但看到女儿像盼到大救星一样高兴,他还是忍住了。好在蜘蛛老实,这么长时间了,还在那里没有挪动。多年来,安吉养成了一个习惯,对老方打死的蜘蛛,安吉“死要见尸”。如果她看不到死蜘蛛的残留碎片,会怀疑老方在骗她,她担心蜘蛛根本没死,而是老方没打着,跑了。如果那样,安吉会因为害怕那个没打死的蜘蛛重新回来,三天内都不敢呆在自己的房间。确认那个蜘蛛被老方打死,安吉破涕为笑,连声说:“谢谢爸爸,谢谢爸爸。”然后,点起脚尖在老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。这大概是老方在女儿那里所能得到的最高奖赏了。老方本来还准备发作,现在气也消得差不多了。而且,他还有点小小的得意。毕竟,他是个男人,能保护自己的宝贝女儿。

六.

从小到大,安吉的作业大多是在她妈妈的辅导下完成的。所以,安吉不习惯自己一个人做作业。

时间是星期天的晚上十点半,安吉风风火火地对雯丽说:“妈妈,快来,我这个project明天必须得交,好麻烦啦,你得帮帮我。”

“有没有搞错?这都几点啦,还睡不睡觉?”没等雯丽反应过来,老方先发话了。雯丽也非常诧异,这孩子怎么老干这种事,总是在最后一分钟想起来要做这干那的。以前为这事,没少和她爸爸绊嘴,今天又来了。

“你睡你的觉,我没让你帮。”安吉对老方不屑一顾,“让你帮,你也不会。“

“你早干什么了?昨天邀同学来Sleepover, 一晚不睡,今天11点才起床。你有这么大的project要做,干嘛还要搞什么Sleepover?”

“那是早说好的。”安吉辩解道。

“晚上呢?晚上干嘛还要坐在这里看电视?我还以为你这回自觉,把作业都做完了呢?没想到你老来这一招。”

“忘了。你不也常常忘记事情吗?这么大惊小怪的,至于吗?”

“我……”老方气往上撞,脸色铁青,对她妈妈吼道:“不要管她,让她自己去做,做不出来,不及格拉倒。反正这孩子以后肯定没有什么大出息,你帮她没用?”

“住嘴。这不关你的事,你走一边去。我有没有出息,不用你管。”安吉这时站了起来,朝她爸爸嚷道。

“安吉,不许这样和爸爸说话。”雯丽走过来,拉着安吉坐下,“来,妈妈今天就是不睡觉,也要帮你把这个project做完。能不能答应妈妈,下次上点心,先把作业做了再玩?”

“我又不是故意的?你以为我心里好过呀?”安吉噘着小嘴说着,心里充满委屈。

“你瞧瞧,你瞧瞧,让你平时不要什么都依她,你非不听。看你把这孩子惯成什么样子,快骑到老子头上拉屎了。你自作自受,还把我也搭上。哼!”说完,老方老方一甩手,上楼了。

七.

安吉天资聪颖,应付日常课程,对她来说,是件很轻松的事,但这也助长了她的散漫。手机的普及和Facebook的侵入,使得问题更加严重。安吉经常和同学聊天到很晚才想起来做作业,做完作业就过了午夜,第二天必定不能按时起床上学。为此,老方和雯丽都伤透了脑筋。碰到这种情况,雯丽不得不给学校打电话帮她请假。雯丽从教训中学会在晚上早早催安吉做作业,做完作业怎么玩,他们不管。可十几岁青春期的女孩子,有很强的逆反心理。妈妈说得越多,安吉越不听,有时还会回敬道:“你烦不烦啦?我的作业,你操什么心?你着急,你去做。”让雯丽哭笑不得,心想,这孩子不是不讲理吗?对此,老方夫妇一段时间内都是束手无策。后来,他们想到一招,把家里的网断了。本指望,安吉上不了网,少了很多诱惑,省下来的时间学习就够了。不过,事情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。不能上网的安吉更加心神不宁、烦躁不安。她打完电话看电视,看完电视打电话,闹腾个不停。有时候,安吉故意把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,无目的地来回换着频道,吵得人头痛。很多次,老方有扇女儿几个耳光的冲动,要不然,会把自己憋坏的。可理智告诉老方,这样使不得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不能忍也得忍,“忍”字心上一把刀,老方对此体会真切。

有一次,老方实在气不过,便试图把女儿从沙发上拉开,不要她看电视。父女俩一拉一扯,便发生了肢体冲突。安吉的力气自然没有她爸爸的大,眼看要被拉起来,安吉一边使劲挣脱,一边威胁道:

“你给我走远点,别碰我,再动手,我打911叫警察了。”

“你打,你现在就打。谁还怕了你不成?”老方在气头上,也不甘示弱,用手指着电话说。

安吉毫不犹豫地冲到电话机旁,拿起电话,就要拨号。这时,闻讯赶来的雯丽吓得脸都白了,一把从安吉手中夺过电话,哀求道:”使不得,孩子,这可使不得呀!自己家人怎么吵都行,把警察招来,那就麻烦大了。”又说:”妈答应你,不管你了,你爱怎么样,就怎么样。明天就把网重新接通。”

老方心里这个气呀,每次都是这样,到关键时刻,雯丽总要作出让步,弄得这孩子现在有恃无恐,吃定了他们俩口子。

气归气,老方也没有再坚持什么,任女儿以胜利者的姿态,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,只能把气往肚里咽。安吉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,也不能把她逼出个好歹来。他现在想起一年前发生的事,还有些后怕。

去年暑假,安吉班上一位同学邀请她去sleepover。老方对sleepover这种事,一开始持反对态度。后来,由于女儿的坚持和雯丽的游说,老方作了有条件的妥协,就是根据具体的情况,看去谁家而定。对一般比较了解底细的可靠的家庭举办这类活动,安吉要去,他们也不阻拦。但这次的主办方家长,在老方看来,完全不可靠,老方根本不放心安吉去这家过夜。于是,他毫不迟疑地坚决拒绝了安吉的请求。老方的决定也得到了雯丽的支持。

安吉面对父母这样的阻拦,自然大发雷霆,质问道:

“为什么不让我去?人家都能去,为什么我不能去?就就要去。”

“不是跟你说了吗,这一家人不可靠,我们不放心。你可以去玩,但晚上必须回家睡觉,不能在那里过夜,你答应,我就送你去。”雯丽解释说。

“这是sleepover, 不在那里留宿,我去干嘛?”安吉不肯。

“别跟她废话了。去什么去?给我老实在家呆着。”老方斩钉截铁地说。

“你们自己心里肮脏,把别人也想的一样。什么不放心?你们肯定,我去了就会被人家强暴,被人家搞怀孕吗?”

“……”老方彻底无语,这孩子,怎么这么难听的话,都说得出口?

这一次,安吉未能达到她的目的,她心情极度沮丧,觉得在这个家里没有人理解她,更没有人爱她。她晚上连饭也不吃,一个人安静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停止与外界的一切交往。

到了夜里,雯丽不放心,多次去敲安吉的门,喊她下来吃点东西,她都不理。后来,实在控制不住,她强行撬开了女儿的房门。雯丽看到的是,安吉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,绻缩在床上,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剪刀。这情景先是把雯丽吓得魂飞魄散。等她平静下来,心中的懊悔和对女儿的怜惜又一起袭上心头。她一把搂着女儿,眼泪“哗”地流了出来。

八.

安吉快16岁时开始学开车。她聪明、灵活、对车子有感觉,一切进行得很顺利。从驾校毕业以后,安吉大多数时间跟着老方实习开车。这期间,老方和安吉之间的战争几乎从未中断过。

“你这方向盘打得怎么这么别扭?看着费尽。”安吉做个右拐时,老方评论道。

“我看着你还费尽呢。老师没说我有问题,你凭什么?”安吉也不甘示弱。

“老师那是保护你的积极性,真以为你什么都行啦……”老方继续道。

“行不行,不是只有你说了算。”安吉打断老方,“别老跟我说话,我要安心开车。”

路上的车挺多。安吉不知不觉离前面的车越来越近。

“离前面远点,你离太近了。为什么跟那么近?你现在车速是四十迈,前面至少要给四个车距。你没学过,还要我教?”

“你看别人不都是离挺近吗?人家比我还近呢。我离太远,别人都要往我前面插,反而不安全。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按照书本说的去做,我前面一个车距就够,反应比你快多了。”安吉自我感觉良好起来。

“岂有此理,不可理喻。”老方生着闷气。

从大路开到小区,遇上一个“Stop”路标,安吉看周围无人,车还没有完全停下,就踹着油门开了过去。

“Stop处你必须停够三秒,Full Stop,左-右-左看清了,才能走。你刚才最多只停了一秒。你这样考试根本过不了。养成坏习惯,以后也会常常吃罚单的。”

“现在又不是考试,考试的时候我会知道怎么做的。放心吧,这里不会有警察的,怕什么?”

“等你养成坏习惯,改起来就难了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

老方憋着气,等待时机。在一个丁字路口,老方又抓到了安吉的把柄。

“哎,你刚才怎么没减速就开过去了?你没看见右边道上有车过来?”

“他那边是Yield, 我有先行权。”安吉理直气壮地回答。

“你以为所有人开车都那么规矩守法吗?如果那样就没有车祸了,警察也不用开罚单了。你不是学过Defensive Driving吗?你至少应该减速,看到他有让你的意思,再走也不迟呀。”老方更来气了,继续教训着女儿。

“我不知道,就你知道,好了吧?”安吉很不耐烦地说。

“小区马路虽然中间没画分隔线,你也要尽量靠右行驶,这是为你和别人的安全着想。你看看你,一直都开在马路中间,靠右点,听到没有?靠边点。”老方说。

“现在又没车,我想怎么开都行。”安吉不听。

“等来车了就晚了,你看这个拐弯的地方,哪看得清?”

“你看不见,我能看见。这么大的车子也看不见,什么眼神?”

老方被安吉顶得有些不耐烦了,火往上撞。这时车子又上了大路,这条马路车子较少。

“你刚才换Lane怎么没打信号灯?”老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。

“后面没车,我打信号给谁看?”

“没车也要打,你现在把这当路考,我是考官。”

“你给我闭嘴!你有完没完,让我开车好不好?”安吉也来火了。

正在这时,车行至交通路口,前面的红灯已亮,安吉没有看见,脚踹油门,“呼”地冲了过去,把老方吓了一身冷汗:

“你找死啊,红灯也敢闯?”老方厉声喝道,“给我停车,快停车。”

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,老方不由分说,气冲冲地从外面打开驾驶座的车门,吼道:“你出来,别开了。我看你要是这样,永远不要开车了。”

老方自己把车开回了家。和以前很多次一样,这次练车又闹了个不欢而散。以后大约两个星期,安吉没再获准开车,老方要让她好好冷静思过。后来,妈妈雯丽带安吉开了几次。但时间久了,老方又不放心。老方觉得,雯丽太不讲原则,怕她过于迁就孩子,让安吉养成改不掉的坏毛病。碰上一家三口都在车里,老方常常指指点点,战争从来没有结束。

九.

虽然过程艰难,安吉驾考还是顺利地通过了。从此安吉可以自己开车,终于不用再看爸爸的脸色了。安吉拿到驾照后,兴奋不已,可老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原来女儿和自己一起开车,虽然担心,但还是可以控制的,现在女儿不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,她做什么错事自己都不知道,老方心里真没底,因而着急上火。

大约三个月后,安吉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一次车祸。原因是前面的车子突然急刹车,安吉虽然拼命踹闸,还是撞了上去。安吉吓了个半死,下车时全身都在发抖。安吉硬着头皮拨通了她爸爸的电话。她多么希望这事不要让她爸爸知道,爸爸听到这个消息,一定又要大发雷霆、骂自己、训斥自己。她甚至连爸爸怎么骂以及骂时的口气和神情都能想象到:“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?让你开车离前面远点,你非不听!”“你知道这下子我们要多交多少保险费?”“知道你迟早会有这一天,开车不规矩,让我怎么说你好呢?”

但安吉知道,现实是严酷的,车祸这么大的事,必须要爸爸出面。再说,她现在最需要的,也是有人帮自己拿个主意,毕竟自己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,以前都是书本上的,实际碰上车祸,自己心里有点发怵。安吉又想,让他训吧,有什么了不起的,训又不会死人。她这回不准备作任何辩解,她做好了一切心里准备。

“爸爸,我出了一个车祸。”安吉怯声说。

“啊,在哪儿?”

“89号高速,我撞前面了。”

“你人怎么样,受伤了吗?”

“没伤。”

“人没伤就好。安吉,没事,别害怕。把车祸的过程告诉警察就行了,其它的,等我来。我马上就到。”

安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这是自己的爸爸吗?她从小到大,每次做错事,爸爸哪有不骂的?这一次为什么不同?安吉觉得心里暖暖的,原来的恐惧感和无力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安吉转念一想,也许爸爸是要回家后再算账吧。所以,后来几天,安吉心里一直忐忑不安,等待着爸爸爆发。可一直到所有的善后都处理都结束,车子也修好了,老方也没再和安吉提起这事,更没有因为这事埋怨过她。

十.

四月初,美国东部春寒料峭,而千里之外墨西哥海湾,却是阳光灿烂,热浪翻滚。老方一家到这里度假来了。今年是安吉高中最后一年,很快就要上大学了。安吉从四所给她发录取通知的大学中,选择了加州的一所名校就读。虽然老方夫妇不情愿女儿离自己太远,但女儿有这样的成就,他们还是高兴和满意的。这次旅行也是对安吉的奖励。女儿刚过了十八岁生日,正式跨入成人行列,老方再把她当孩子了。老方注意到,高中最后这一年,女儿好像变了很多,功课不用他们操心不说,也不怎么和自己顶嘴了。老方自己都不知道,为什么自己的脾气也好了不少,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动怒。老方为自己和女儿之间的良性互动而暗暗欣喜。不知道是因为女儿大了、成熟了,还是自己经过这几年的风风雨雨,也学到了一些教训,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吧。老方意外地发现,年龄的增长,会让孩子变得那么快。本来一个乖巧的、整天围着爸爸转的小女孩,进入少年期,会变得那么叛逆?而过去大半年来,安吉又从一个孩子,摇身一变成为大人。他自己似乎始终落在孩子变化的后面,一直都没准备好,孩子的变化总让他措手不及。

老方记起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样一段话:我们需要彼此给对方成长、实现自我并表现我们多样性的空间。我们需要彼此给对方以空间,使我们可以给予和接受诸如思想、开放、尊严、喜悦、愈合以及包容等美好的东西。自己是不是对女儿太苛刻,没有给予她足够的成长空间?现在回头想想,女儿的很多毛病,实际上带有很强的年龄特征,也随着年龄的改变而改变。而作为父母,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到底应当扮演什么角色?以前每次雯丽以”孩子小”为借口,帮安吉辩解,老方总是嗤之以鼻。现在,他真的要重新思考了。

傍晚,晚霞把半边天染成绚烂绯红,老方、雯丽和安吉一起在海滨散步。阵阵海风吹来,让人神清气爽。看到海浪争先恐后地涌到岸边,轻轻地抚摩着细软的沙滩,又恋恋不舍地退回,老方心中不禁感叹,大自然原来也这么多情!老方觉得自己和女儿离得很近。此时安吉挽起了老方的胳膊,这个动作让老方心里一怔。好多年了,这是女儿第一次这样挽着自己。在老方的记忆中,安吉上一次这样挽自己的时候,她还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呢。俗话说:”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。”可安吉好像和自己有千年的仇恨似的,经常闹得水火不容。父女之间的亲近,虽然来得晚了些,但还是让老方喜出望外。

老方想起昨天晚上安吉喝酒后的对话。在墨西哥,安吉到了合法的喝酒年龄。她第一次喝酒,特别兴奋,喝得太快,稍微有点过量,话也多了起来。

“爸,妈,我敬你们一杯,对不起,以前女儿不懂事,让你们费心了。”安吉站起来,举着酒杯说道。

“唉,孩子,爸爸也有错。如果能重新来过,爸爸一定会做得更好。”老方说,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女儿,爸爸以前逼你做了很多你不愿意做的事,也阻拦了你做很多事,你告诉我们,有没有哪件事爸爸做对了?”

“瞧,太阳从西边出来了,你也有错的时候?”雯丽调侃道。

“爸,我觉得你逼我学游泳特别正确,对我一辈子有用。”安吉的话让老方陷入了沉思。当时安吉死活不愿意学游泳,怕下水,嫌麻烦。后来老方硬是把她拖去让老师教她。她后来学会了,还参加了校游泳队。这是安吉后来身材越来越苗条的重要原因。老方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些年来他逼安吉学中文、学钢琴的情形。中文学到8年级,再也学不下去了,现在除了会说几句日常用语,基本还是个文盲,功夫全白费了。钢琴考过了10级,虽然当时看来是个不错的成就,可后来安吉再也不弹,家里的钢琴完全成了摆设。所以,这个10级也是白考了。也只有游泳,安吉一直在坚持,而且她以后也容易坚持。想到这,老方深有感触地说:

“今天听到你亲口这样说,爸爸太高兴了。”

“爸,我上大学后,如果再遇到蜘蛛,你能不能飞到加州来帮我?”

“来,为什么不来?”老方很认真地答道。

“我和你爸一起来。”雯丽也附和地说,说完,大家都笑了。

“爸,我出车祸的时候,你怎么没有骂我?”安吉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。

“傻孩子,车祸已经发生了,我骂你还有什么用?再说,我经历过车祸,知道当时你心里的压力有多大,怎么还忍心骂你?你能吃一堑,长一智,就比什么都强了。”

“这件事算你爸做对了。”雯丽对着安吉说,“我当时就怕他对你吼,回家就问他有没有骂你,他说没有,我一开始还不相信呢。”

“爸,回家你能再做一次红烧肉给我吃吗?我这么多年没吃,有点馋了。”

“好啊,别说一次,十次都行。看你现在这么瘦,我早就想做给你吃了。”

就这样,他们一边喝,一边聊。说到动情处,大家一起流泪;说到开心时,三人一起开怀大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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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Wednesday, July 3rd, 2013 at 2:57 pm and is filed under 收藏.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.0 feed. You can skip to the end and leave a response. Pinging is currently not allowed.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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